胜负之外

篮球馆的灯光白得晃眼。电子记分牌上，客队领先十二分，时间只剩最后两分钟。成荣站在三分线外，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，砸在地板上，瞬间洇开一个小圆点。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，能感到小腿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。就在刚才一次对抗中，他被对手撞倒在地，手肘擦破了一片。此刻，那伤口正火辣辣地疼。

这不是NBA的斯台普斯中心，没有山呼海啸的两万观众。这只是南方一座小城的企业联赛决赛，观众席上坐着几百名员工家属，夹杂着零星的加油声和孩童的嬉闹。成荣，这座小城机械厂的车间主任，三十七岁，发际线已开始后退。而他的对手，那个被他默默称为“科比”的年轻人，是对方公司的销售新星，二十五岁，弹跳时仿佛脚底装了弹簧。

最后两分钟，成荣的世界缩小到只剩这片油漆区。他想起二十年前，在县城中学破旧的操场上，一个同样炎热的下午。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洛杉矶24号的比赛录像，那人眼里的光，像烧着的炭。从此，每个黄昏的独自训练，每次力竭后的加罚，他都在心里默念：“像他一样。”尽管命运没有给他通往职业赛场的门票，只给了一副日渐沉重的躯壳和养家糊口的责任。

“科比”又一次突破，起跳，后仰。成荣全力封堵，指尖几乎碰到球皮，却仍是徒劳。篮球划过高高的弧线，“唰”地空心入网。分差拉到十四分。胜负已定。

终场哨响。对方欢呼雀跃，“科比”被队友簇拥着。成荣双手撑着膝盖，汗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。有队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。他直起身，走向那位年轻人。

“打得好。”成荣伸出手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年轻人愣了一下，握住他的手：“荣哥，你才是……太顽强了。”

成荣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他抬头看了看记分牌，又环顾这简陋却明亮的场馆。没有镁光灯，没有冠军戒指，有的只是生活本身的重压与馈赠。那个遥远的、属于黑曼巴的神话，曾是他青春里一束灼热的光。而今晚，在这注定失败的比赛里，在力竭的喘息和刺痛的伤口中，他触摸到了那束光真实的温度——它从不承诺胜利，只赋予人战斗的尊严。

他走向场边，五岁的儿子跑过来，抱住他的腿：“爸爸没输！爸爸跳得好高！”

成荣抱起儿子，用球衣擦掉他小脸上的污迹。窗外，小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平凡而温暖。他忽然明白，这场无人记载的“成荣vs科比”，早已在另一个赛场决出了胜负：当一个人带着伤痕与热爱，坚持到最后一秒，他便永远战胜了那个曾因畏惧平庸而颤抖的自己。